Sunday, July 29, 2007

文字感動

很久沒有讀散文;是偏見地覺得散文「載道」的能力不強,沒有甚麼好讀。是的,我承認這純是個人偏見。

最近卻買了一本我以為是散文的書。

以為是,因為看見它是二十篇文章的結集。既然偏見地以為它載道能力不強、不值得讀,怎麼又買呢?是因為作者的名字:劉小楓。若問我有沒有哪位仰慕的作者,這是其中一位。仰慕到一個地步,本來自己對荷馬的史詩沒有多少興趣,但就巴巴的去聽了他的講,只為了一睹廬山真面目。

回來說他的書。買的是《這一代人的怕和愛》,這個書名已是夠吸引了。捧讀之下實在難以釋卷,但又不能讀得太快。這些文章都不能以讀散文的消閒心態來讀,你隨時得停下來,思索好一會才可以繼續下去。

我只能夠儘量形容他這書裏的文章:用詩的語境、直描的手法,來言說神哲學的生活實體。他卻不深奧,而且每每叫人感動。坦白說,大概沒有多少散文叫人下淚吧?

譬如在〈苦難記憶——為奧斯維辛集中營解放四十五周年而作〉一文中,他說:「在愛的宗教中,被釘十字架的愛打破了一切由自然構成的法則,在神性的死中戰勝了自然性的死,在自然性的死中復活了真實的愛。在被釘十字架的愛之肯定和否定——肯定生命中的肯定和否定生命中的否定中,基督的愛支撐著每一位活著的人無根無據的殘身。」

感動在於,當我們誠實地面對生命,我們不能迴避其中的否定:苦罪、悔咎、缺失、破碎……而生活在其中,若不是堅執十字架上展現的基督的愛,我們何以安身立命?事實是,愛若不在十字架上,就沒有能力支撐這些苦罪、缺失;愛若沒有痛,也沒有能力承載我們的悔咎、破碎。

從奧斯維辛、蘇比波集中營,提到苦難記憶,他引用默茨(Metz)的話:「在奧斯維辛以後,每一個體已不可能將歷史中的無辜受難者的存在撇在一邊去求得自身的自由、幸福的獲救。」他回應說:「的確,當記起奧斯維辛的無數死難者,憶起在種種人為製造的苦難中死去的無辜者的亡靈,我無法不惘然失語,難寫安慰之言。……真正的“終究意難平”……我還活著,他們卻死了,而且那麼年輕,比我年輕……」。假若我們以無可如何、汰弱留強等等來使之自然化、合理化,就正是企圖「將無辜受難者的存在撇在一邊去追求自身的自由、幸福的獲救」。所以,有人說「忘記是對死者的不敬」,甚至是再一次的殺害。

至於書名的文章〈這一代人的怕和愛〉,大概是我誤會了;他的怕和愛不是我想像的、心理學所說的怕和愛。他的怕是:「與任何形式的畏懼和怯懦都不相干,而是與羞澀和虔敬相關。這種怕將那永恆神聖的天父藏匿於自身,因此,不是面臨虛無之畏懼。只不過,從對虛無的畏懼可能感受到聖經中所昭示的這種怕。因為,當人面臨虛無時,也許會幡然悔悟其自身的渺小和欠缺,進而承納神靈於自身。以羞澀和虔敬為質素的怕,乃是生命之靈魂進入榮耀聖神的虔信的意向體驗形式。」

如此,他的愛是甚麼呢?他說:「生命的意義就在於把自身的強力奉獻給精神性的孱弱的愛。」「與此相關,我們可以領會到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的意義,它的啟示在於:愛的實現是與受苦和犧牲聯繫在一起的,這是愛在此地此世的必然遭際。」

他更發出呼籲:「我們有可能再次失落怕與愛的生活本身,如果我們不決意傾聽那從受難十字架上發出的怕和愛的呼喚的話。」這是何等真確的警示。即便是已在受難十字架下的我們,這樣的失落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也許,於我們,可能是怕所有其他的一切,卻不曾承納神聖的一位於我們生命之中;營役之間,失落了以羞澀和虔敬為質素的怕。

也許,於我們,十字架上孱弱的愛,可能從不曾為我們所擁抱。設若受苦和犧牲是「愛在此地此世的必然遭際」,大概我們寧可抱殘守缺地活著。

「我們這一代的怕和愛」所說的「這一代」,卻不是我這一代。他們是歷經“四五”、“五四”的一代。而我、我們這一代在歷史長流之中,既不逢時,復且空間錯置。也許,也正由於此,生命儘管於虛無、孤苦、無根、無據之間流轉,我們卻更容易失落他所說的怕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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